孤獨

心水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閱讀武俠小說、書中人物有一位無敵劍客,天下再沒有能與他過招的對手,他遂以“獨孤求敗”之名,希望招引武林高手前來比試。這位在金庸小說中從未出現過的世外高人,在夕照殘暉西風下,只有那塊雕刻外號的墓碑屹立,彷彿展示着無盡的孤獨。


我只能想像那種難耐的孤獨,卻無法真正體會,孤獨只是形容詞,是強作愁的詩人墨客筆下故作呻吟。


人生已到晚境、我偶而獨處,也從來沒有孤單的感覺。何況、雜亂而多彩多姿的生活,有忙不完的事事物物,容不下我品味孤獨。


經過公園、望見耄耋高齡者扔出碎米餵鳥雀,那份悠然神態,宛若他也已化身成禽鳥,與眾小雀同樂;也像將自己嵌進風景裡,只要有位寫生的畫家或者攝影師,他的孤獨遂成就了美麗、化為藝術。


無緣孤獨拒絕孤獨也就不明白孤獨的真正意義,我沒想到二十五年前遠赴德國驟然面對父親時,孤獨給我的震撼好像排山倒海般的傾瀉而來,像擋不住的巨浪衝擊海水凌空沖淋,使人身體髮膚毛孔都潮濕一片。


老父的小臥室自成單位,床位對着玻璃窗,可瞧見方方正正的一片天空,或一朵偶然飄過的彩雲。書桌上放着烤麵包機、花生醬、餅乾和紙巾,靠牆壁是陳舊的衣櫃。牆上掛着三張相片,一張是我們昆仲在三十餘年前與父親的合照,一張是我無緣相見的曾祖父,另一張是四十年前父親精神飽滿的半身照。相片上方是掛鐘,長短針再也不肯移動。是的、時間對於孤獨的老人再也沒半點意義,彷彿停頓後生命也便能長生。


不必理會日夜、時辰及歲月,醒睡總是躺臥在床上,三餐定時掙扎起身,撐着拐杖移到書桌前吃粥,因沒有胃口而嚥不下飯,只是餓到難奈才勉強張口吞食。


糖尿病折磨使到雙腿無力,再也不能到戶外散步,或行去鬧市對面的墓園與先慈閒話家常。以前父親風雪不改, 每天清晨,微曦才顯露,便外出漫步半小時;為的是給老伴點香,然後絮絮不休的傾訴。他的閩南鄉音還能保存流利,也許就是他對着墓碑獨語十年之故;粵語、潮州話和越南話均已不會講了,因為沒有傾談對象,往昔懂的方言竟也淡忘了。


他因雙眼視力衰退、床頭十餘本武俠小說皆已塵封多年;客廳大銀幕電視機,有數十個頻道可供選擇,但都是法、德、荷、英等外語,早期他還追看「包青天」錄影帶,如今竟提不起勁去面對螢光幕,也不愛聽音樂與流行歌曲,因此、臥室變得寂靜無聲。


弟弟夫婦經營餐飲業,侄兒女分別在三間大學寄宿,唯有十五歲的小侄兒明志放學後留在家中,祖孫年齡相差六十五歲,相對時也無話可溝通。


我們昆仲設法說服老父,希望為他申請住進老人院,日夜有專業護士服侍。可是父親寧願獨留家裡,也不願被「兒孫拋棄」,東西方文化及生活形態差異,老父無法接受西方養老院的晚境安排,我們只好尊重父親的抉擇。


為他擦身、洗腳、更衣,他順從的任由擺佈;我在的時候,每日總陪父親聊天,陳年舊事宛如昨日,眼前話題談過後便忘了。


過日子只是吃、喝、睡、醒,睡了還好,清醒時躺在床上,忍受漫漫無窮時空的煎熬;寂寞無涯無邊,孤獨像細菌,侵蝕着老人的身心。我傷痛得似乎聽聞:父親肌肉血管內的細菌竊竊私語,拍掌歡呼。生命走到了秋風夕陽裡,也如滑落的山泉,從高峰滾滾瀉落,水聲怒吼,最後漸漸化成泡沫,了無音響而消失幻滅。父親無奈的被孤獨折磨,他在患上老人痴呆症初期裡遺忘了一切,遺忘了孤獨、時間與日夜。


面對父親的孤獨讓我心如刀割,想哭想喊、可又無淚也無聲。人生諸苦:生、老、病、死皆是,凡人常祈求長命百歲,老之苦竟然可悲可哀如斯,痴迷執着的人才笨到要祈求長壽呢!


侍奉老父七周之後、回到墨爾本,我的心靈像是給孤獨細菌傳染了。經常想念八十高齡的老父;時常有份難以排遣的孤單、陰魂不散般困擾着我,唉!孤獨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(後誌:四分之一世紀前、我遠赴歐洲侍奉臥病的老父七週,返回墨爾本幾月後、五月七日父親壽終正寢安祥辭塵,先父享壽積潤八十有四,我再趕去德國奔喪。先父生前絕沒想到會埋骨德國?無法「落葉歸根」安葬廈門家鄉,是老父的遺憾!)




 

 

 

 

心水

二零二二年三月八日澳大利亞,墨爾本Melbourne初秋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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