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短篇小說>夢魘

心水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白志和林小玲兩夫妻是我高中時的同學,白志後來當兵、我從商,故比較少聯繫。但每年春節或校友聯歡,總會再相見。有時白志由前線返西貢渡假,也會出奇不意的蒞臨我的小樓;他人到聲到、響亮的語音洋溢著一份熾熱的情誼,人長得高大、彪形雄偉再配上嘹亮的笑聲,那豪氣總令人難以忘卻。


林小玲是校花、白衣黑裙,兩條烏溜溜的辮子,時而在前時而掛後;配搭着她走路的搖擺步姿,老遠映進眼瞳就知道是美人所在。她那對晶瑩的大眼睛,望着人、似笑非笑,說起話來嬌滴滴甜蜜蜜,定力稍差的男同學會在她面前手足無措。她的美是清麗淡雅,像首詩、有濃濃的古典氣質。


白志下決心追求她,整整十年才贏得芳心歸屬,用「郎才女貌」形容這對新人是最貼切的了。我不但參加了婚禮,且為他們駕駛迎親花車,見證了這兩位同學踏上人生的新階段。從來沒有一場婚禮那麼讓我深受感動,展現在她婚紗內的臉蛋盈滿了幸福的憧憬,而白志快樂的爽朗笑聲,彷彿伸延到了今天,仍那麼有力的感染着我。


到了澳洲後,悠悠十載,雪梨和墨爾本相距千里,我們竟然沒有再重逢。

 

每年一張聖誕卡外,彼此都忙着工作,誰也沒有急着去設法相會。四年前、我們忽然中斷了聯繫,白志和小玲驟然消失在所有和我保持交往的朋友群裡。從歐洲、美國、加拿大到澳洲,同學們都互相查詢白志與小玲的消息,大家共同關心的校友,竟一下子忽然失蹤了?


因為我人在澳洲,其餘地區的同學們自然不忘向我打聽,白志失蹤的事件竟困擾着我。經多方追查、終於又給我獲得了他的地址。


我即時動筆,寫後將信寄去,本以為三、五天後會收到覆函,到時再復印三、四份寄給歐美的同學們,也完成了我的責任。沒想到、我的去信竟無回音,不死心再寫再寄,依然是如石沉大海。半年裡我寄了連自己也算不清的信函,心中已經不再存任何希望。因為執着、只要白志不死,他絕沒理由忍心拋棄一位情同手足的老同學。


那天、回函忽然意外投至,說他工傷已經殘廢,每日頌經拜佛。我愕然的將來信再三捧讀,信末留下電話,便急不及待的抓起話筒撥號碼。耳中傳來一個陌生女士的聲音,怎樣也無法和小玲那口甜蜜蜜嬌滴滴的銀鈴聲音聯想?但居然是她,當小玲知道是我後,那口苦澀的說話已泣不成聲,然後留下一團迷惑給我便掛上電話。


往後的日子、我繼續寫信,寫大量安慰的信,也繼續忍受沒有覆函的困擾
與寂寞;一直想去雪梨走一趟,但竟身不由己的無法成行。

 

今年二月,意外的要到雪梨市開會,把握了這個難得的日子,我終於和白志夫妻重逢了。


在他不久前才遷入的平房,白志胖嘟嘟的挺着個啤酒肚迎接我,哈哈大笑的聲浪裡我們緊緊握着雙手。我大吃一驚的對他左看右望,眼前這個大胖子除了五官和聲音沒改變外,其它已不再有當年白志的英俊身形,以為他必定是骨瘦如柴,至少也該像有點病態的枯槁形象啊?


林小玲的兩條美麗辮子已經消失,臉色青黃、微笑間似有抹不掉的濃濃哀愁。當年校花、已給無情歲月及不足為外人道的遭遇,折磨到七零八落,她比我想像中更蒼老。不施脂粉沒有裝扮、體態消瘦,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已黯然失色,容顏裡仍掩不住令人心酸的淒苦。


啤酒和花生米擺到客廳的小桌上,在淡淡燈影中,我再也忍不住的把埋在心底的疑問潑出來:


「白志、你搞什麼鬼?」
「那段日子我很消沉,生不如死的時刻,我連家人至親也斷絕往來。唉!你的信,我真不想看呢!又怎麼會去覆函,你要我說些什麼?」
「究竟怎樣發生的?現在情況呢?」
「兩手的肌肉突發的酸痛,背部也受影響。我多麼想和別人一樣,工作、生活、擁有美滿的家庭。為何上天殘忍的要選上我?我不甘心我也不是癈物,不能忍受的是讓小玲一人去挑起這個家的生活重擔。老黃、你不了解,當夫不成夫,父又不是父的那情況出現,我真的想去死。不能盡到丈夫的責任,不能讓子女過更好的生活,我成了如假包換的殘障之人;縱然現在,盡力去幫小玲,在不該痛的時刻,疼痛又發作了。」
小玲低下頭,雙眼盈滿淚水,悄悄站起走出客廳,我喝了一口啤酒,望着有點激動的白志說:
「小玲怪你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嗎?你搖頭、證明她沒有怪你。患難夫妻,愛情存在的話她絕不會嫌棄你;夫妻相扶持,有什麼理由規定是丈夫扶持太太呢?你工傷是意外,沒有人想如此的啊!至於生活,縱然不工作,在這個福利社會也衣食無憂,什麼定義來評價更好的生活?」
「我為了買不起一套大英百科全書而內疚。」
「你錯了、我四個兒女求學成續優良,我家裡沒有你講的那套全書,只是用一套價值三百多元的其它百科全書。你患上虛榮心,想擺在客廳裡裝飾嗎?量力而為、好父親不是單純用金錢評價的啊!」
 

白志低首沉思,然後又笑着說:「我已經戒煙了。」


「我也是、你曾經提及參佛坐禪?」
「整整半年、渾忘天地。但天堂畢竟在現世,而我沒有一樣如人,你很快樂、名成利就妻賢子孝,為什麼也會去看佛經?」
「什麼名成利就全是雲煙,白志、我也有工傷,右手肌肉痛症和你相同,只是沒你那麼嚴重吧了。無意中去看點粗淺的經文,卻也收益不少。有求必苦、無求乃樂,我很快樂,因為我無求。也不要和人比,你很洒脫,但心事重重,有點難以理解。」
「你除了老黃賣瓜外,到雪梨是要售賣你的快樂和哲學嗎?」
「不是、想解開纏在你心底的結,啤酒完了、昨夜整晚不眠,已經三更啦,我該睡了。」
 

小玲在廚房仍不停手的縫衣,我這個不速客害她難以成眠,道過晚安倒頭便睡。怪夢糾纏、醒後心內忐忑不安;用過早餐、本來我要自己趕去中央火車站,白志堅持駕車送我,別過小玲,車子開上公路後,白志主動開口:


「你昨晚說要開解我的心結?你的話有什麼意思?」
「小玲不快樂,她受盡委屈,這一切必定因你而起,你究竟做了什麼事?昨晚她在客廳我不敢問。」
「她迫我去申請賠償,我不肯我不願意,吵架相罵就無日無之。」
「受傷要求賠償,合理啊!小玲沒錯。」
「如果沒有受傷呢?我本來可以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。我好好的有手有腳,却要被愚弄、被陷害,弄到求生不能求死無門。為什麼?為什麼要是我?」白志激憤的把聲浪提高。


我吃驚的看着他,沒想到他會講出這些難以理解的話?心中存疑、決定要問個清楚:
「你去看醫生,是否已開始痛?」
「是啊!」
「那麼證明是工傷啦,怎會有人害你?」
「我沒有充足證據,現在已放棄,寧願去相信是我心中有鬼,不再追查。因為我太愛她,為什麼她要害我?」
「她?她是誰?」我沒法知道,心底有點怕。
「當然是小玲。有誰能知道我的生活愛惡?起居飲食一切細節。你懂不懂藥物禁忌?我的雙手肌肉背部諸般苦楚,就是因此而引起。她和醫生串通,迫使我淪入地獄,當我無法忍受痛苦折磨時,我曾經想殺死她然後自盡,這個家差點便如此毀滅了。」
「不可能,她為何要這樣做?醫生又沒有瘋,怎會同意和她合作?迫你殘廢對她有什麼好處?」
白志望着我平靜的說:「她曾經說過,不要讓丈夫發達才可保住他。她深怕我成功,怕我遺棄她;她心高氣傲,我雙手有小毛病,對她是一個機會。她在湯水裡下藥,在我的咖啡裡下藥,我都知道。」
「一定是你不肯吃藥,那些必然是止痛藥。你不能說服我,去相信你的胡思亂想?除非她有了外遇,或者是你變了心?她不施脂粉也不裝扮,行蹤你都能掌握,不可能移情,對不對?那麼、你坦白說是否有別的女人?而給小玲發現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麼、你怎麼會將自己工傷而懷疑起太太呢?要害你,必定是要對她有利啊!這種推理、沒有一點可以成立。」
「你不會明白的了。。。」他大吼、發自內心的怒火又在燃燒。
「旁觀者清,你鑽牛角尖,我關心你、也關心小玲,這次談話完全出我意料。白志、你心魔重重,小玲是受害者,你才是主謀,幸好你沒有瘋下去。」我很生氣,也沒來由的大聲反吼他;也管不了兩旁馳過的汽車乘客,向我們投來異樣的眼光。

 

「唉!總之女人掌握了經濟後,做丈夫的地位已一無是處,我寧可相信自己胡鬧。」

「你完全是大男人主義心理在作祟。你的疑心症比之雙手殘疾更可怕,很難想像小玲這些年是如何受苦受難?白志,當有一天完全證明是你冤枉她,你的內疚你的良心如何能安?」

 

車子到了火車站,白志苦笑着說:
 

「謝謝你對我的關心,剛才那番話算是過去了。我做了一場恐怖的夢,我太愛小玲,夢醒了,我會補償,會重新做一個好丈夫。」

「我也發了一場夢,離奇古怪,如今醒來什麼也忘掉了。下次再到雪梨、希望你們快快樂樂,幸福如意。」
 

我們緊緊握手,互道珍重,目送白志的汽車轉彎,雪梨繁華的街道,才驟然映入我的眼裡。一陣風吹過,微微寒意襲至。此時、一隊迎親的汽車慢慢駛進車站,盛裝的新郎與新娘展露着甜甜的笑意,幸福盈溢臉上。彷彿中時光倒退,林小玲和白志雙雙舉杯向賓客敬酒,一對稱羡人間的伴侶、却一步步走入未知的災劫裡。
 

歸途中、白志夫婦所遭遇的噩夢苦苦的纏繞着我。。。




 

 

 


 

心水

二零二二年四月十八日澳大利亞,墨爾本Melbourne復活節
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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