縹緲孤鴻影

心水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 

 

一九九六年底在曼谷國際機場送走婉冰後,留下我獨個兒在茫茫人海裡徘徊躑躅,品嚐無奈的寂寥。


及至深夜才轉機飛往德國,班機乘客大多是日耳曼族人士;左鄰右里連一位傾談的對象也無,困在十餘小時的機艙內噤若寒蟬。週遭都是同類、可卻彷彿孑然一身;縱然親人眾多、交遊廣闊朋友滿天下,也經常會遇上寡人獨對世界的時刻,一切喜怒哀樂悲歡甜苦,均難與人分享或分憂。


到「法蘭克福」再轉內航機,降落北部城市百來梅(
Bremen)前,從機艙外望,地下一片雪白;難分民居與街道,冬天的歐洲恍若沉睡未醒。


弟弟家中白天渺無人跡,除了不良於行的老父臥病寢室外,再難遇到可交談者;那天觀看戶外雪花,在一片純美潔白的天地中,我被死寂的恐懼感圍繞,在後來書寫的一首「觀雪」詩中,最後二句詩寫下:


「我孤獨的立足門庭痴痴凝視
  彷彿自己是活著的唯一雪人」


老父被病折磨,身不由己的與病魔抗爭經年,每日清醒時多與我閒話家常;對他所受的「病苦」,我除了感同身受外,卻一點也未能分擔,恨不得能由我代替。為了減輕他對死亡的驚懼,對一生從未聆聽佛經的老父,我大膽妄為的捧出弟婦供奉在神壇前的「金剛經」,徵得父親同意、自此每日當他清醒時,為老父誦讀並講解經文,以我膚淺的般若演繹經義,主要為無奈的老父打發寂寞的時光。真想不到家嚴竟聽得津津有味,對我大為捧場。


先父病歿前數年時光中,每日清晨必步行幾公里路、往返小城墓園,到先母墳塋燃點香煙,清理落葉枯枝;也藉此機會把兒孫種種變遷說與老伴知悉,那份對亡妻難分難捨之情維持到發病後,再不能獨自行路為止。說是執著、其實是太過孤獨,不通德語、難與德國人士溝通。大白天家中兒孫們都外出工作或上學,有口難言,寂寞歲月更與何人說?舍弟告知此事,我心底除了深感愧疚和不孝外、人在萬里外生活是無法可想,縱然弟弟近在咫尺也很無奈。人的一生原來許多時候都要自己去面對孤獨,至親如父子也無從分擔呢。


窗外雪花飄飛如絮,世界是白茫茫一大片,再無其它的色彩,小城寂靜無聲,冬眠的天地,唯我獨自存在,那份死寂安寧實在讓人懼怕。我彷若冰天雪地掠過的一隻孤鴻,剎時蹤影縹緲;恍惚間我已被幻化為一個呆呆挺立的雪人般,成為明信片中的一個點綴。


活在當下的人們,為了物慾的追逐,很少停頓在空閒的剎那去思維,匆匆忙忙的奔波勞頓,人來人往,熱鬧非凡,歡樂處處;但每每在夜闌人靜或病痛纏身時,才驟然會觸及生命的去處?在被孤獨啃蝕時刻,人生的無奈感是會如火焚燒般從丹田升起。


一九九七年五月七日父親往生,得悉噩耗哀痛淚崩,即刻趕往歐洲,奔喪其間我在德國守靈,每日在亡父靈前誦讀金剛經,這是父親生前唯一接觸過的佛經,不知道經文是否可度亡魂早日超脫?我同樣不知的是先父在世聽經文時有否感悟、或領略了多少?正如他在病榻受苦受難、被病魔折騰的過程有多痛楚?身為人子的我也無從知曉。為先父亡魂超度是我的一點心意,但無寧說是在為自己被孤寂重重包圍中,藉誦經之聲驅趕那份恐怖的死寂氣氛。誦經時心中平靜如一潭止水,尤其唸到經未那四句偈:


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;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


對生死已了無掛礙,靈台亡父遺照彷彿對我嘉許,剎那間父子相對微笑,陰陽之隔恍已移除。


每日微曦時分,我沿著先父當年所行之路,到美麗安寧的墓園去,花卉草木處處飄香、鳥聲吱喳歡唱迎我;在雙親墳前除雜草檢廢葉後,竟也與父母聊天說家事;才猛憶起老父當日行徑我那份視父母仍在的感受、一如爸爸對媽媽的那種親切相依之感,父子何其近似啊!


那年七月間旅遊香港,內子婉冰水土不服患重感冒;我經常一人去買外賣回家,行在熱鬧非凡的尖沙咀區的廣東大道上,摩肩接踵的人潮裏,我卻被濃濃的孤獨感襲擊,全部人群與我擦身而過或迎面而來者,人人崩緊著五官,無人識我我亦不識任何人,返澳後有感作了一首詩,題為「陌生人」,詩未二句如下:


「我才是一位無名無姓
  不屬於這片土地的異鄉人」


歡樂的地方,許多人的所在,如你只是一個過客、一位無人認識的異鄉人;再多的笑聲再多的群眾,也都不屬於你,擁抱你的只是寂寥只是無窮無盡的孤獨。那麼吵雜的地方,我往往逃難似的匆匆趕返寓所,同樣孤獨但我卻選擇了與書為伍,至少可傾聽先哲聖賢們的珠璣慧語,這種孤獨也就能樂在其中了。


其實、生老病死等等人生八苦的折磨,是沒有一種苦能夠與任何人分擔,這過程是人一生中要自己單獨面對。我體會最深的是病苦,當年先母被癌魔摧殘,分離短短年餘,病菌竟將其壯碩體魄蠶食鯨吞至極其消瘦而無復人形,個中之苦楚真不足為外人道。先父則受老苦病苦同時煎熬,老伴早走十二年、孤家寡人晚歲寂寞難堪;更被糖尿病影響至不能步行,輾轉床榻多時;我兄弟千方百計設法亦無良謀可使老父免卻病痛荼毒,心中哀傷竟難分憂,縱使兒孫滿堂也得孤獨承擔。再者、自己右手肌肉傷痛之症糾纏十數載,也都是獨個與痛楚抗爭,無人可幫忙。此種種苦惱,唯有意志力可離苦得樂,亦有人藉宗教之信仰作寄託,尋求心靈安慰。


孤獨的人生,人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在旅途上掠過的孤鴻,雪泥爪印,終必無跡無痕;能來是因緣,此生勿要虛度,因為孤鴻留下的就是一片純美啊!
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心水

二零二二年五月四日澳大利亞,墨爾本Melbourne深秋--遙祭亡父辭塵廿五年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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