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短篇小說>情劫

心水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木星的眼睛追蹤着的目標,驟然如飛舞彩蝶般輕盈俐落,出其不意的已站在他跟前,笑吟吟頷首,大方熟練的伸出右手。在他緊張心跳加速的剎那中、一握後又自然抽離,甜蜜蜜的聲音說:「木先生,還記得我嗎?太太呢?」


「像妳這麼美麗的女士,男人見過終身難忘;我太太到歐洲探親還沒回來,妳先生呢?」木星半年前在從香港返澳的國泰班機上和她共座一排,九個小時航程上神魂顛倒後;她沒留下電話,他遞送的名片印着幾個不同號碼,卻始終見她撥打來,沒想到在雙十國慶酒會上竟又遇見了。


「他呀!不愛熱鬧、很少出來,對不起、答應給你電話,實在太忙,我知道遲早會再遇上。。。」

 

木星凝視那張圓滾滾的五官,濃妝裡朱紅嘴唇開啟,如丁香的舌尖吞吐,一縷幽香淡淡襲至。他忘情而狂妄的飽餐秀色,她突然觸及那對如飢似渴的眼色,彷彿是一對能透視的瞳孔。她臉上微微顯紅潮,匆忙如游魚般遁走。他驚醒過來,隨手多拿一杯香檳酒,在人群中尋尋覓覓,很快就被他發現,趨前將酒杯送到她手中,怯懦開口:


「李太太,為我們的重逢乾杯!」他仰脖一口飲盡。


她淺淺啜了半口香檳,笑着說:「叫我媚娘。」


恰恰舞曲停了,接着是探戈,他躬腰輕聲的說:「媚娘,請給我這個榮幸。」


舞池上雙雙對對的伴侶均陶醉在柔和的音樂中,她鮮艷的衫裙旋轉飄飛,幽香似蘭花。他擁抱她,隨着拍子移動腳步,猶若踏在雲端。媚娘媚娘!細聲呢喃、靠近她耳垂,他夢囈般的呼喊着她,她翩翩如仙女,婀娜凌波,一抹笑意始終浮雕於容顏上。


每首樂曲揚奏,他必相邀,她興高采烈的沉醉於舞步的律動中。他卻再次重溫飛機上迷惑的舊夢,這回距離自空間拉至地面,相擁起舞、溫香滿懷,木星渾忘天地,完全無視於周圍投射來的詫異眼光。


曲終人散,送她回家,左手伸去盈握她右手,她微作掙扎,依然被他逮住
放。媚娘嬌態撩人,心底溢滿喜悅,已經好久沒被異性如此痴迷,聽進耳膜的甜言蜜語在心湖掀起了百千個漣漪。她真希望那條高速公路能無盡止的延長,好讓他熱呼呼的手緊緊握着。


汽車終於轉入了小路,木星拉起她的手用唇印下,痴痴的問:「媚娘,我們能否再見?」


她抽出手微笑的說:「明天中午到我家來看看我的畫,晚安!」他開門,有股衝動想擁吻她,在她家門前,自動燈忽然亮了,他怏怏的逃回車內,揮揮手的開車離去。


家冷冷清清,太太帶同兒女一起到歐洲歸寧。木星了無睡意,溫熱餘香彷彿仍存身旁;看不出芳齡的媚娘竟如影隨形,巧笑倩影仍在腦內繚繞,媚娘、媚娘、他低聲呼喚。電話鈴聲忽而大響,抓起話筒以為是她?竟然是萬里外的妻子:


「你去那兒滾、找了老半天?」刺耳語音傳到。
「國慶酒會才散,我就回家了。」
「外婆入院,我想改期下個月才回家,好嗎?」
「好,好!妳不必掛心,我一個人也能應付的。」
「不要去到三更半夜啊,我會找你的,拜拜!」


放下電話,他泛上了一絲笑容,正想洗操、鈴聲又響:「喂!」


「木先生,還沒睡嗎?我撥了幾次都不通?」
「媚娘!哦,剛才是她打來,妳在那兒打電話?」
「樓下,他已睡熟了,謝謝你給我一個愉快的晚上,你的舞跳得真捧啊!」甜蜜蜜的聲音掩不住喜悅。


「媚娘,我去接妳,好嗎?」木星忽發奇想的說。
「你瘋了?睡吧,明天見。」她說完急忙掛斷了線。


木星睜着眼,到處是媚娘的聲音,已過不惑,十幾年的婚姻平靜無波;如今竟會對一位有夫之婦頓生綺念,逢場作戲、人生別太認真,何必活得那麼累呢?他明知這樣的戲很不該,却無法抵抗再次揚波的誘惑。他為自己找尋種種藉口,時而安慰時而憂思,一夜輾轉無眠,翌日天亮才沉沉的睡着了,醒時已近午,匆匆更衣,特別刮淨鬍鬚,噴多些古龍水,吹好頭髮就趕去媚娘的家。停好車,他先打個電話,接聽的果然是她,放下手提電話她已出現等在鐵閘外。媚娘迎門,知他要來,故家居仍盛裝以待。


木星把帶到的巧克力奉上,她微笑的說:「謝謝,我女兒很喜歡,自己不敢再吃,夠胖了。」


「我不敢送花,妳先生呢?」
「上班啊,女兒也上學,家靜悄悄的;來參觀我的水彩畫,請您批評指
教。」她又如粉蝶展翅,將他引進到客廳後邊的畫室。走廊掛着一幅全家福,
他看看她身旁的男人,半禿着頭、比她老多了。沒半分夫妻相,女兒十三、四
歲,清秀美麗,幾乎像她年青時的化身。
「媚娘、他不該是妳的丈夫喲!」
「你別亂講、你太太美麗嗎?」她瞧他、挑戰的語氣說。
「還可以、當然沒法比上妳啦!」他滿足了她的驕傲。
 

畫室掛滿了大小的畫作,木星訝異於她能畫出那麼多幀水彩作品,其中幾幅裸男尤為醒目,肌理線條分明,表情真切。


「原來妳是畫家,真是失敬。」
「畫家是不敢當,打發日子、好玩而已,你說可以嗎?」
「說真的、我不敢批評,應該開辦畫展,別埋沒了妳的天才。」木星拉起她的手誠摯的說:「人美畫也美。」


「你的嘴很甜,他從不贊我、也不管我。。。」


木星沒等她講完,順勢一拉,把嘴強印上了她的唇;她臉頰飄紅、左右躲避掙扎,最後像脫力的魚,不再游走,軟綿綿的任由他狂熱的亂吻。糾纏了一回後,她才推開他,半嗔的說:「窗戶沒關好,給我鄰居窺見,你就害死我了。」講完伸手整理亂髮。


「對不起、昨晚想妳而失眠,今天討回欠債。」他再想擁抱她時,她警覺的溜出畫室說:
「我煮了粥,一起食午餐好嗎?」
「我本想請妳出外飲茶,沒想到能欣賞妳的手藝。」
 

午餐後、她要去接女兒,臨別時、木星想吻她,她緊閉口唇,只把臉頰給他。他歡天喜地的離開,沒想到進展如此飛快,朝思暮想的媚娘,竟也陷入與他的戀愛的情網,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欠了誰?


接下來的日子,木星朝思夕想,咫尺天涯,相距二十餘公里,居然千難萬難
的無法再前往歡聚。電話裡訴衷情,說到唇焦舌乾、也不獲她允許再到她家中。纏綿情話如今只能透過電話傾談,他宛如落進拍拉圖預設的精神戀的圈套裡。日子變得苦澀難過,工作也無心投入,每天撥去不少次電話,幾次三番苦求,她終於約定了在超級市場的地下停車場會合,陪他郊遊。


木星細算時間、已接近太太回家的日子了,白白浪費掉那段自由;如果媚娘雲英未嫁,一切便會更順利如意。期待中、相會的日期姍姍而至,依約攜花前往,她稍遲才駕車出現,停泊後從容走進他的車內,接過鮮花、展顏相謝。
 

媚娘、妳狠心,為何不肯見我?」駛出停車場,木星拉起她的右手輕撫;踫到戒指、兩卡拉大的鑽石耀眼生輝。當家太太,縱然是老夫少妻,那些優裕生活享受就是現實,他憑什麼?除了比他丈夫年輕二十歲,這份本錢並非都可以押注,兒女和太太是不能隨便押上去的牽絆。


「我怕、為你為我,今天以後我們別再相見了。」
「我們還沒正式開始、怎能就結束呢?」
「就是還沒開始,更容易了結;明知沒有結果,何必陷下去呢?」她掙扎的抽出右手、再說:「你太大後天回來了,我們還是回到自己已定的角色上,少些麻煩呢!」


「妳滿足於自己扮演李太太身份嗎?」木星的汽車已駛入前往智朗市高速公路公路。


「好食好住、沒什麼奢求也算不錯啦!人生總會有憾事,我雖不愛他卻也沒想過下堂求去,都那麼多年了。你太太很好,你也會騙她?」媚娘瞪視車窗外的雲彩,平靜的說;話鋒一轉,微笑的側過臉去望他。五官很端正的是一張不討人厭的容顏,和眼內放射炙人心扉的濃情,那男性肌膚精壯的線條散發着魅力令她迷惑,一個多情而幻想的中年人,掀起心湖波紋,幻影消失後,波浪必能靜止。
 

口亂吻終令他朝天再展雄風。媚娘跨腿再覓仙境,瘋狂如虎撲殺,完全不管羔羊死活,木星雙腳酸軟,幾次想推開身上的媚娘而不果。浪潮暴風終又平息後,木星唇乾口焦,全身虛脫,猶若大病初癒。媚娘恰恰相反,但見她神采飛揚,眉梢春意濃,比先前更覺嬌艷可人,木星掙扎起身為她穿衣鞋,離開旅館竟已夕陽西斜。


外邊細雨飄飛如絮,浪漫後才知已超時,媚娘不時望着腕錶;他踩踏油門增加車速,安慰她說:「媚娘、別擔心,妳說什麼他都相信,遲些回家也能找個藉口,我們什麼時候再出來?」


「你太太要回家了、我很怕,再下去一定會有事的;我們緣盡了別再拖泥帶水。」她語氣冷靜、熱潮退卻。


他伸手抓住她的手,觸到那顆鑽石,心如觸電,想出口的話又硬吞下,他憑什麼?太太應該已上了飛機,後天清晨將和兒女回到家,這一切都成了夢幻。車馳上西門大橋,雨點如冰雹打落,斜坡滑速加快,他從甜夢裡抽回手,駕駛盤忽然朝右傾,木星緊急踩踏剎車制,媚娘驚呼大叫,雙手抓緊他的臂膀,轟雷似的一聲大響,汽車失控撞上路基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
「媚娘!媚娘!」 他醒來時迷迷糊糊的記掛着她,睜眼意外望着的竟是太太春芳,他掙扎著吃驚的面對那張冰寒冷艷的五官,手腳不能動的包裹了白紗布,口吃的問:「怎麼回事?妳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

「怎麼回事呵?問你自己才知道?媚娘是誰?你這個沒良心的為何不撞死好了?電話裡三番四次的叫你不要去滾,你居然不把我當回事。害我們母子三人在機場左等右盼,你不說清楚那個狐狸精是誰就別回家。」春芳的憤怒、妒忌、悲哀和失望傷心等種種糾纏的感覺、一股腦兒爆發;也不管是在醫院的加護病床上的男人、才從昏迷中甦醒,木星神智恍恍惚惚,耳際除了妻子的怒吼,他念念的是如今生死不知的媚娘;很想問、但望到春芳那張鐵白的冷面,便將到口的話強忍住了。護士將吼叫的女人拖離病房後,世界再回到太初般的寂靜無聲。


翌日、木星從護士口中探聽到媚娘只是受了輕傷,三天前已經出院了。他焦急的盼她會出現,又怕到時和春芳相遇。日夜在矛盾裡度過,媚娘沒來、太太彷彿已變成另位陌生女人,將兒女帶來、對他不理不睬。每當無人時、便迫着他問媚娘是何許人士?她聲明如不招供、找不到這隻“狐狸精”,就要和他一刀兩斷,沒然任何商量的餘地,不肯招認偷情真相,就是沒悔改,她怎麼能和一個不忠的丈夫再續情緣?
 

每次迫供、木星皆陪笑臉,好話假話說盡,春芳不改初衷,她非要找出那個女人較量不可,倒要看看是何種貨色?能令丈夫為她神魂顛倒,竟在東窗事發後不肯出賣她,這絕非煙花女子,那更要找出真相。唯有撕破臉才能杜絕藕斷絲連,不然、長痛不如短痛,春芳傷心過後,拭乾淚水,暗中去見律師,以備最後攤牌。
 

木星在病房裡悄悄給媚娘打了十餘次電話,始終無人接聽,他再怎樣焦慮也無法知悉媚娘的消息。出院後、已經是發生車禍的第五星期,回到家、春芳如潑婦,日夜吵鬧、十餘年的夫妻、感情一旦破裂,猶如碎碗再難修補。他不能講,絕不想將媚娘拖進糾紛裡,弄不好、桃色醜聞只會擴大,兩家都難面對。
 

「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,你悔過自新,就說出那隻狐狸精來,只要帶我去她的家、和她講清楚,我們才能重新開始。不然、我們只好進去簽字。」春芳冷着面孔站在賴律師門外對木星說。他木無表情,有些措手不及的一份憤怒,他不相信向來溫柔如水的太太、竟會變到絕情如斯?心裡有氣,這些日子家無寧日,潑水難收。他記掛著媚娘,心底明知是錯,但不能為了挽救已經破裂的婚姻,而去傷害那位令自己情迷的人,何況、供認後也殊無把握能收覆水?

 

春芳左一句狐狸精右一句淫婦的冷嘲熱諷,激起木星的憤恨,但寒着臉閉嘴不說, 心底打睹太太不會再越雷池半步。如果她真的跨步入內,證明情絕義盡;春芳等待着、沒有反應,話已出口、再難下台,何況她怎能和一位不知悔改的丈夫再一起生活,任由他瞞着她去勾三搭四?
 

「你真的不肯講?」


木星搖搖頭說:「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生死下落?有什麼好講呢?」
 

春芳推開門、恰恰是到了她的預約時間,木星麻木的瞧着她,猶豫了一下,也隨着踏入律師行。賴律師把離婚手續簡略的解釋後,問她是否要再冷靜考慮?春芳咬着唇,兩行淚水沿着臉頰滑落,負氣的提筆先簽了名。木星很生氣,想到她竟已約好律師,離婚紙都已印好了,他拿起筆也草草簽下姓名。雙方同意分居一年,始再辦正式離婚手續。子女暫為時由女方負責,男方要遷出原址。
 

他們一起回去,木星失神的匆匆收拾了衣服,拎着皮箱出門前、分別摟抱了已近十歲的一對兒女。站在門階才驚覺、從今天起這個家已沒有他的份了,茫然的找到一位朋友處安頓。當晚又一連的打了幾次電話,最後終於有了回應,是他熟悉的聲音,他急忙的說:


「媚娘、妳去了那兒?我找妳找到好苦啊!」
「先生、你打錯電話了。」媚娘甜蜜蜜的聲音也沒變。
「沒錯啊媚娘、我是木星,撞車後就無法連絡?」他焦急的說。
 

「先生、我不是什麼媚娘,沒有這個人呢?」她說完掛斷了電話。木星對着話筒喊,不死心再撥打過去,卻再無人接聽。他試多幾回才頹然放棄。那天纏綿床上的百千種溫柔、美妙如夢幻的留不下了任何痕跡,為了保護她,如今她居然否認了自己是媚娘?他竟為了一位不存在的女人而毀家? 驟然的悔意湧現,他伸手撥電話給春芳,她的聲音柔和傳來:


「喂、請問是誰?」
 

 「是我,我想告訴妳,我已經找到了她…….」
「你不必再耍花槍,我已不想知道,找到她、恭喜你啦!」春芳重重的掛


上電話,猶如隔着電線狠狠拍了他一記耳光,他臉上熱辣辣有被打的感覺。
那日在市場裡驟然遇見她,身邊的男士並非相片中的半禿老頭,而是比他年青的洋人,他快速的趨前開口:「媚娘!很高興終於見到妳了。」
 

她瞪了他一眼、似笑非笑的將身體親密的靠近洋人肩膀,擦身而過,遠遠拋回一句話:「先生、你認錯人了。」


他跟着她的背影、望着那婀娜多姿的身體;是她、千真萬確是她,為什麼不肯相認呢?再水性揚花的女人也不至於絕情如斯吧?木星百思難解,追蹤到停車場,看着她和洋人一起進入車內,望着汽車絕塵而去。
 

木星瞪着一對如死魚的眼睛衝出街邊,揮舞着拳到仰首向天、聲嘶的問:
「老天啊!告訴我為什麼?為什麼?」……….。



 

 

 


 

心水

二零二二年四月廿六日澳大利亞,墨爾本Melbourne仲秋
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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